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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 42 章:一顆不難過的石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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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 42 章:一顆不難過的石頭

“山骨君的……真身?”

外頭刮起了風,沒有點燈的寝屋裏,石喧臉上浮現一點困惑。

李識虛弱地咽了下口水:“對……山骨君的真身,據說是魔域還未出現之前,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,經歷了歲月更疊後逐漸生出靈智,‘山骨’這個名字,便是他自己取的。”

“好名字。”石喧點頭。

李識沒反應過來:“……嗯?”

“他很會取名,”石喧再次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,“只比我差一點。”

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,是說不出話的。

比如此刻的李識。

在精神和軀體雙雙被重創之後,他虛弱又崩潰,已經做好說出一切的準備,結果……

她不趕緊審問,還誇起別人的名字了!

誇就誇吧,還不忘擡一下自己,腦子好像有大病!

李識目瞪口呆,有千言萬語想說,但雙臂持續不斷的劇痛讓他始終保持理智。

石喧不知道李識內心正在經歷怎樣的驚濤駭浪,誇完山骨君的名字,又将話題扯回去:“所以石頭來自于魔域的一座山。”

“……可以這麽說。”

石喧歪了歪頭:“山骨君不是很厲害嗎?”

“……嗯?”

李識再次發出不解的聲音,石喧無言片刻,又想夫君了。

如果是夫君,肯定知道她要問什麽,可惜這世上的凡人,不是誰都像夫君那樣聰明的。

石喧将話說得更明白一點:“他修為那麽高,為什麽會允許別人拿走他的石頭?”

她身為石頭,比誰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,正是因為清楚,才對此事感到不解。

“如果是山骨君在時,那肯定是沒人敢偷的,但他不是去閉關了麽……山骨君真身蘊含的魔氣,比整個魔域都要多,多的是人願意冒險,雖然大多數都失敗喪命,但偶爾也會有那麽幾個幸運的……”

李識稍微動了一下,疼得頓時咬緊了牙關。

石喧點了點頭:“他為什麽閉關?”

“……我怎麽知道。”李識無語。

石喧撓撓頭,又問:“如你所言,山骨君的真身石頭得來不易,甚至要搭上性命。這麽重要的東西,那個魔修為何肯給你?”

李識一頓,眸色閃爍:“大約是覺得跟我有緣……”

撒謊。

石喧擡起手。

李識下意識後撤,卻因為動了胳膊,疼得臉都白了:“我、我說……”

石喧默默看着他。

“那個魔修……”李識呼吸急促,“在拿到石頭之後,便身負重傷命懸一線,為了保住性命才跟我做了交易……”

說着說着,他又沒聲音了。

石喧耐性極佳:“什麽交易?”

“我給他十對童男童女,他給我石頭,教我如何救王爺……”

寝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
李識越來越恐懼,想大喊救命,又不敢吱聲,只能閉着眼睛裝死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石喧突然問:“你傷了這麽多人,又以凡人之軀擅用邪術,為何沒有受到反噬?”

聽她語氣如常,李識心下一松,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:“什麽反噬?”

石喧盯着他看了許久,又看向屋裏那尊玉佛:“因果報應,早晚而已。”

李識聽不懂,試圖與她談判:“我能說的都說了,祝夫人……你我相識一場,也沒有結過仇,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問我這些,但只要你肯放過我,今日的事我就當不知道,絕不會在王爺面前提半個字!”

為了證明自己的可信度,他還想舉起三根手指發誓,只是胳膊上的骨頭碎成了渣渣,兩只手也動彈不得。

石喧也不知聽進去沒有,突然起身走向佛龛。

佛龛之中,玉佛端坐,悲憫垂視衆生,卻不敢看石喧的眼睛。

石喧盯着它看了許久,最後伸手将它從佛龛中取下來。

光線昏暗,李識疼得意識都模糊了,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已經遠離自己,正是呼救的好時候。

“救……”

剛低喃出聲一個字,屋子裏便響起了輕微的碎裂聲,李識意識到那是什麽東西發出的後,臉上瞬間寫滿恐懼……

石喧站在佛龛前,手中的玉佛已經被捏碎成一堆石塊。

她抱着石塊,平靜地看向李識。

李識驚恐地看着她:“你怎麽能……”

話沒說完,身體突然僵住,李識的眼珠子如游魚一般拼命往左側轉。

枯瘦細長的手指從他耳後出現,如蜘蛛一般爬上他的臉頰,李識的喉嚨咕嚕一聲響,卻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
“救……救……”

石喧把玉佛碎塊往地上一放,轉身出去了。

出了門,直接和冬至彙合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
冬至不解:“現在就走?我還沒施法擾亂他記憶呢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石喧徑直往外走。

冬至更加疑惑,想問她如果不擾亂李識的記憶,明日一早李識會不會跟蕭成業告狀,會不會帶人找他們麻煩,又或者會不會影響到明天的綁架大計。

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了,但最後只問了一句:“問到你想問的了嗎?”

“問到了。”

冬至:“怎麽說?”

石喧停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走:“我得去魔域一趟。”

冬至:“?”

石喧:“我懷疑我的石頭,在山骨君那裏。”

“……誰那裏?”冬至以為自己聽錯了,兔耳朵都抻直了:“怎麽會在……”

一句話沒說完,身後就傳來一聲尖叫,伴随着凄厲的風聲,将整個榮安園都籠罩。

這聲音太慘了,仿佛在經歷世上最痛苦的折磨,聽得人心髒都跟着顫抖。

冬至立刻回頭看去。

“是李識的聲音。”他說。

石喧點點頭。

冬至:“你對他做什麽了嗎?”

石喧想了想,道:“捏碎了他兩條胳膊。”

“……剛才捏的,怎麽這會兒才叫?”冬至面露不解,剛問完就意識到什麽,立刻看向石喧。

石喧:“是夏荷。”

冬至驚喜:“她果然還活着!”

石喧:“也快死了。”

冬至:“……”

石喧:“還沒死。”

冬至:“……到底死沒死啊?”

石喧:“目前看沒死。”

但如果一直無法投胎的話,就說不準了。

說着話,已經來到矮牆旁,石喧踩着柴火堆翻過去,恰好跳到了祝雨山面前。

“你再不出來,我就進去找你了。”

一牆之隔,牆內火把晃動人聲鼎沸,牆外的祝雨山滿臉無奈。

石喧:“夏荷來了。”

祝雨山:“我知道。”

一刻鐘前,突然炸起驚雷,接着夏荷就出現在了他面前。

“她報仇了嗎?”祝雨山問。

石喧點頭。

祝雨山:“那我們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。”

原計劃要在路上埋伏李識,勢必要天不亮就起床,現在麽……

祝雨山看一眼天空,依然雷聲陣陣,預示着有一場大雨即将到來。

明日他要躲懶缺勤,摟着娘子睡到晌午再起。

“走吧。”祝雨山朝石喧伸出手。

石喧默默握住他的手指,祝雨山又抽出手,重新與她十指相扣。

兩人轉身就往外走,冬至看看他們又看看榮安園的牆,忍不住高聲問:“你們不等夏荷嗎?”

“她會回家的。”石喧說。

冬至聞言,頓時不糾結了,歡快地追上他們。

榮安園依然是亂糟糟的,先前還門窗緊閉的寝房,此刻門戶大開,裏頭擠滿了人。

蕭成業急匆匆進了房間,其他人主動退讓,李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屍體,便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。

蕭成業閉了閉眼睛,冷淡開口:“可看到兇手了?”

此言一出,有膽小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吓得啜泣起來。

蕭成業惱怒地踹了他一腳:“哭什麽哭!廢物。”

“王爺息怒,”旁邊的侍衛忙道,“回王爺的話,卑職等人……都看到兇手了。”

蕭成業眉頭緊皺:“誰?”

“鬼……是鬼……”膽小怕事的人低喃,“李管家肯定是做什麽虧心事了,他被厲鬼報複了……”

蕭成業眸色閃爍,從旁邊的侍衛手中抽出長劍,直接刺死了說話的人。

屋內衆人紛紛下跪,一時間大氣都不敢出。

蕭成業眉眼染了血,平靜地看向死不瞑目的李識。

許久,他不鹹不淡道:“李管家突發急症不幸病逝,歸京的路途太遠,為免他泉下不寧,明日一早便就地發喪,今夜之事……不必驚擾嬷嬷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是。”

衆人紛紛應聲。

蕭成業又看了衆人一眼,沉着臉離開了。

他一走,其他人也不敢久待,紛紛退了出去,只留下血淋淋的屍體躺在床上。

片刻之後,屋內窗簾無風自動,一道曼麗的影子落在李識身上。

“死得可真慘喲……”

女子輕慢的聲音響起,擡手打了個響指,剛從屍體裏鑽出來的魂魄,便被她一股魔氣摧毀了。

雷聲越來越頻繁,一場大雨即将到來。

一家三口在下雨前趕回了家中,一進門便看到夏荷站在院子裏。

“老鬼!”冬至激動地沖過去。

夏荷也相當激動:“兔子!”

“我就知道你沒事!”冬至看着眼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,眼圈漸漸泛紅。

夏荷輕哼一聲:“我何止沒事,還差點把那個人渣大卸八塊!”

“什麽叫差點?你沒卸啊?”冬至好奇。

夏荷:“沒卸,但我把他全身骨頭都碾碎了。”

冬至抖了一下:“難怪他叫那麽慘,你是跟誰學的這招,也太兇殘了。”

夏荷忍不住看向石喧。

當着夫君的面,良家婦石絕不可能承認自己兇殘:“你不準看我。”

祝雨山險些笑出聲,石喧一看過來,他立刻假裝無辜。

夏荷揚起下巴:“我殺他的時候,故意叫人瞧見了,蕭成業但凡要點臉,就不會查下去,否則肯定要牽扯出他以命換命的事,雖說他那時才三歲,但傳出去肯定不好聽,所以他只能低調處理,不會連累你們的。”

“你倒是思慮周全。”祝雨山難得誇她。

夏荷嘁了一聲,看到二人牽着的手,嫌棄:“都老夫老妻了,這麽膩歪有意思嗎?”

祝雨山難得沒有無視她,面無表情地回了句:“有意思。”

夏荷翻了個白眼,拉起石喧另一只手:“我跟你說啊,這世上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,祝雨山現在對你好,不代表以後也會對你好,你凡事得留個心眼,千萬別什麽都相信他。”

她這番話一說出口,祝雨山還沒反應,冬至先不樂意了:“什麽叫世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,我不是好東西嗎?”

“你又不是男人,”夏荷白了他一眼,“你是兔子。”

冬至強調:“我是公兔子。”

“行行行,”夏荷不耐煩地更正,“這世上的男人,除了冬至沒一個好的,這樣總可以了吧?”
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冬至嘀咕一句。

夏荷笑笑,晃了晃石喧的手:“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?”

石喧:“聽到了。”

祝雨山眉頭微挑。

以前每當他露出這個表情,夏荷就該犯慫了,可今日卻是勇敢:“不光要聽,還要記在心上。”

石喧:“哦。”

“還有啊,你以後少做飯,祝雨山不好意思拆穿你,我跟兔子是不敢,但你做那飯确實……”

“好吃。”祝雨山打斷她。

夏荷噎了一下,無語地看向他。

“很好吃,”祝雨山面色不改,“我最喜歡娘子做的飯。”

受到鼓勵的石頭:“我等會兒給你做宵夜。”

祝雨山笑着答應:“好。”

“我真是受不了了,”夏荷深吸一口氣,扭頭看向冬至,“一想到你以後要獨自面對他們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我就替你愁得慌。”

冬至點頭:“是啊是啊,我也愁……什麽意思?什麽叫獨自面對他們?什麽叫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?”

夏荷笑了一聲,眼眸裏突然泛起淚光。

是真正的眼淚,沒有血色、透着清亮的眼淚。

“她要轉世了。”石喧說。

冬至倏然睜大了眼睛。

夏荷歪歪頭,俏皮地看着面前三人:“朋友們,我終于可以投胎了,都為我高興吧!”

轟隆隆,又一聲雷響,空氣中漸漸泛起水汽。

冬至的眼睛也泛起了水汽,撇了撇嘴哽咽道:“你什麽時候走啊?”

“我也想多留幾日,但我沒了怨氣,又神魂受損,只怕現在就得離開。”夏荷說着話,身體漸漸變得透明。

冬至揉了揉眼睛:“那、那祝你投胎順利。”

“嗯,我也祝你将來的日子裏,有大把的乾草可以吃,每天都能在兔窩裏睡到自然醒,種出來的白菜全都又肥又甜,”夏荷笑着說完,又看向祝雨山,“祝先生,我也願你身體康健、長命百歲,與我們石頭白頭偕老。”

祝雨山靜默片刻,點頭:“多謝。”

風越來越大,吹得夏荷衣角翻飛。

她理了一下發髻,歪着頭看向石喧。

石喧眨了一下眼睛,學着她的樣子歪了歪頭。

夏荷樂了一聲:“剛才說的那些,都是騙你的。”

“什麽?”

夏荷:“祝先生很好,祝先生……比世間所有男子都要好,他總是最護着你的,所以凡事多跟他商量,才不會被外人給欺負了,知道嗎?”

石喧:“好。”

夏荷仔細想了想,好像沒什麽話要說了,于是最後看一眼這片小小的宅子。

明明已經恢複了全部記憶,她卻發現很難想起自己和‘陳風’共度的那些歲月,以及自己死後孤零零的場景,一閉上眼睛,腦海裏只有一家四口的雞飛狗跳。

“我多想……”

她哽咽一聲,匆匆別開臉,在倏然降落的大雨裏消失了。

一直在強忍情緒的冬至,在看到夏荷消失後,終于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。

祝雨山一手牽着石喧,一手拉着冬至,将人拉到了廊檐下。

冬至捂着臉哭得傷心,眼淚從指縫裏不斷溢出,祝雨山沉默半晌後,自己轉身離開,将石喧留給了他。

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很急,噼裏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個個水泡。

這麽大的雨,院子裏本該更涼快一些,可因為夏荷走了,連雨水都變得溫溫的。

石喧蹲在地上,安靜地看着院子裏蔓延的積水。

冬至很快就哭累了,紅着眼看向默不作聲的石頭:“夏荷……她會投胎到什麽樣的人家?”

“不知道,”石喧看着雨幕放空,“投胎這種事,誰也說不好的。”

但她直覺夏荷會去一個好人家,家庭富裕和諧,父母康健仁善,有一個和順安寧的人生。

冬至抽噎:“等她轉世之後,我們還能見到她嗎?”

石喧收回視線:“投胎之後,模樣會變,脾性也會變,就算你與她面對面,也未必能認得出她。”

“也不是所有人投胎轉世之後都會變了模樣吧?”冬至不死心。

石喧想了想,點頭:“那得是道行高深之人。”

夏荷顯然不是。

冬至張了張嘴,不知道說什麽了。

“而且投胎之後,就是新的人了,”石喧又道,“她不是夏荷了,你還找她做什麽?”

冬至:“哦。”

他看起來冷靜許多,但石喧想了想,決定再安慰幾句:“你不會總是悲傷的,時間會讓你忘記她。”

冬至一頓,扭頭看向她。

“你只需要等一等。”石喧說。

冬至抿了抿唇。

石頭和兔子陷入漫長的沉默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冬至突然問:“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難過?”

石喧眨了一下眼睛:“我不太知道難過是一種什麽感覺。”

冬至:“那你現在在想什麽?”

石喧靜默片刻,道:“我在想,如果夏荷晚走一會兒,或許能幫我們清一清院裏的積水。”

還有堂屋的桌子也該擦了,夏荷擦的總是很乾淨。

冬至破涕為笑,又一瞬撇起嘴:“還說你不難過……”

石喧是真的不難過,除了在想院裏的積水,她還在想魔域那座山。

她迫不及待,要去到那座山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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